807 亿亏损,724 亿是「自己变贵了」

一、先把三种亏损分开

10 月 26 日,Anthropic 向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递交了 S-1,拟在纳斯达克挂牌,代码 ANT,高盛和摩根士丹利牵头,承销团 24 家。多数报道盯着同一个数字:上半年净亏损 807 亿美元。

这个数字是真的。但它不是一件事,是三件事叠在一张表上。

拆开看:经营亏损 6.93 亿美元,去年同期是 21.35 亿,收窄了三分之二;调整后经营利润 16.2 亿美元,是正的;净亏损 807.48 亿,其中 723.88 亿来自可转换票据和衍生负债的公允价值变动。

按现金口径再走一遍:经营活动现金流上半年净流入 39 亿美元,6 月 30 日账上现金和短期投资合计 1316.5 亿。第二季度单季营收 115.6 亿,经营利润 9.74 亿——这是这家公司头一回在单季里靠经营把钱挣成正的。

于是 807 亿这个数字就变得很有意思:它跟生意好不好几乎没有关系。

三种亏损要分开看。一种是现金亏损,钱真的流出去了,这种亏要命;一种是经营亏损,收入减掉成本和费用,这种亏说明规模还没摊平;还有一种是账面亏损,资产和负债重新估值,钱一分没动,数字变了。

Anthropic 上半年属于第三种。807 亿里,只有 6.93 亿是第二种。

三种亏损名字一样,性质差着三条命:一种要现金,一种要规模,一种只是把账做平。

三种亏损叠在一张表上:表层有光,底层是实体

二、亏损栏里记的是估值的影子

为什么估值涨了,账上反而亏。

机制不复杂。公司发过可转换票据,这类工具在会计上要按公允价值计量。公司自己越值钱,这些票据将来能换成的股票越值钱,负债的公允价值就越高,差额记进当期损益,方向是亏。

换句话说,这一栏记的不是经营结果,是市场对这家公司的看法变化。公司每被看高一次,这一栏就多亏一笔。

同一件事还有另一面。《华尔街日报》在 10 月 27 日指出,这 807 亿净亏损有它的反面:亚马逊和 Alphabet 因为这批头寸,记了大笔账面收益。

一笔钱,在 Anthropic 的报表上是亏损,在亚马逊和 Alphabet 的报表上是收益。两边的数字都对,因为它们记的是同一件事的两端。

这件事值得停一下。它说明在 AI 这一轮里,财务报表已经不是用来判断“生意做得好不好”的工具了,它同时还是一份“谁在什么价位上押了注”的记录。你在这张表上看到的亏损,可能在别人的表上是利润。

报表上的亏损是估值的影子。影子跟着人走,人不跟着影子走。

所以看到“半年亏 807 亿”这种标题,正确的反应不是判断这家公司烧钱凶,而是先问一句:这个亏,是不是现金。

分不清这三种亏的人,会把一家经营接近打平的公司,读成一家快要烧穿的公司。反过来也一样。

三、买方买到的是现金流,不是方向盘

招股书里另有一组条款,媒体报得少,但对定价的影响可能更大。

Anthropic 是一家公益公司(Public Benefit Corporation)。这个身份的作用是:董事会可以为使命做不利于短期股东价值的决定,而不用怕被股东起诉。

董事会的多数席位,不由股东投票产生。一家叫长期利益信托(Long Term Benefit Trust)的独立机构,持有一类特殊股票,有权选举和撤换多数董事——这类董事叫 Class T 董事。信托主席是 Neil Shah,此前在 GiveWell 做董事总经理,成员包括前美联储主席伯南克、国家安全专家 Richard Fontaine、哈佛物理学家 Christopher Stubbs。目前信托有一个空缺,由现有成员自己补。

七位创始人共同持有一股 Class F 股票,这一股代表 50.1% 的股东投票权,可以选三名董事。这一股要七个人多数一致才生效;不一致时,他们的票按普通股比例投。

董事会还能反过来制衡信托:信托提名或无故撤换它那四名董事里的「特定」一位时,董事会的提名委员会可以不同意,把决定交给全体员工投票。

这套结构有期限。上市十年后,创始人可以选择结束控制;或者创始人少于三人时,控制自动终止。信托则要等到 85% 的普通股股东投票同意才能终止,或者它自己决定退出、且董事会批准。

把这些条款连起来读,结论只有一句:在可预见的年份里,在公开市场买入这只股票的人,拿到的是经济权益,不是治理权。你能分到公司挣的钱,但选不了董事,改不了方向。

这不是文字游戏。定价的时候,这两样东西的价格不一样。

董事会圆桌:多数席位不由股东投票产生

四、为什么不交权,这笔账要算两面

先说设计意图那一面,这一面是写在文件里的,不是猜的。

一家做前沿模型的公司,如果每个季度都要向公开市场交代利润,很多决定就做不了:要不要为一个可能十年才有结果的安全问题停掉一条产品线,要不要拒绝一个利润很高但风险说不清的客户。把控制权从股东手里拿走,是把这些决定从季报的节奏里摘出来。

这个理由成立,而且不是 Anthropic 一家在想。整个行业都在找一种“既拿到公开市场的钱、又不被公开市场的节奏绑住”的结构。

另一面也要说清楚:这套结构把“使命由谁解释”的权力也一起锁住了。谁来判定什么算安全、什么算让步?董事会、信托、创始人,三方都不是买方选的。买方在这件事上没有投票权,连提名权都没有。

有一个旧案可以对照。2023 年 11 月,OpenAI 的董事会突然罢免了 CEO,五天后又请他回来。那次反转的关键不是董事会投票,是员工站在谁那边。事后 OpenAI 换了一套治理结构。

Anthropic 的这套条款,某种程度上是把那次事故的结论制度化了:员工可以对信托的董事人选行使否决。这是从别人的事故里学来的东西,设计得比原来那套更细。

但学到的也包括另一件事:这类结构在真正的压力下,真正起作用的是人心向背,不是章程条文。章程只决定“谁有权发起”,不决定“谁会赢”。

五、定价的分岔:一边两万亿,一边一千五百亿

现在市场给的估值区间是 1.5 万亿到 2 万亿美元。若按上限成交,会超过 SpaceX 今年 6 月上市时的 1.77 万亿。Anthropic 今年 5 月融资时的估值是 9650 亿。

独立研究机构 New Constructs 给的数字是 1500 亿。他们的算法是:要撑住 2 万亿,公司得在 2035 年把营收做到全球前七大科技公司之和,同时经营利润率提到 10%。

同一个资产,一边 2 万亿,一边 1500 亿,差一个数量级。这种分歧在 IPO 里不常见,说明定价依据本身还没谈拢。

我不打算赌哪个数字对。我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:在这些模型里,“治理”这一栏是怎么填的。

成熟市场给同股不同权的公司定价,通常会在模型里放一个治理折价——幅度各家不同,但很少是零。理由很朴素:控制权不在你手里,你就没法在关键时刻改变这家公司的行为,这个风险要折成价格。Anthropic 的结构比一般的双重股权走得更远:它不只有超级投票股,还有一个能撤换多数董事的外部信托,以及一个法律上允许董事会为使命牺牲股东价值的公司形态。

这三层叠起来,治理折价的幅度该有多大,市场上没有现成的参照。

还有一层是集中度,两边都集中。需求侧,前五大客户贡献约 25% 的营收,其中两个不具名客户合计约 23%。供给侧,公司承诺未来在云服务和算力上支出约 5180 亿,其中对亚马逊至少 1100 亿(到 2036 年 4 月)、对谷歌至少 1145 亿(到 2033 年 7 月)。上半年算力与基础设施实际花掉 89.45 亿,去年同期 23 亿。

做过多年技术管理的人,对这类合同会有一种生理反应。买算力和买软件不是一回事。软件买错了可以退订,算力买的是机时和机房,合同一签,那些机器就在那儿等你,折旧和电费不会因为你的需求没上来就停。

2019 年我在一家公司推过混合云,签了三年保底用量。第二年业务没起来,保底那笔费用成了全年账上很难看的一行——不是亏在技术上,是亏在当初那个“第二年用量会翻倍”的假设上。后来转到投行看项目,只要看到长期不可取消的采购承诺,我习惯先问一句:这个量是按什么假设做的,假设错了谁来兜。

买方要同时承担两种集中:收入靠少数几个客户,成本靠少数几个供应商。这两头的合同期限都比你持有这只股票的耐心长。

公开市场买的是未来的现金流,不是当下的决定权。两样东西在同一个代码下交易,价格从来不在一起。

六、看这类招股书,我会先问三个问题

在投行那几年,我看 Pre-IPO 项目有个习惯:先翻风险因素和治理章节,再回头看财务。财务告诉你过去,治理告诉你未来谁说了算。

这套顺序对今天的 AI 公司格外适用。可以浓缩成三个问题,都不需要内幕。

其一,这个亏是哪一种亏。现金亏损、经营亏损、账面亏损,三种的处理方式完全不同。看到巨额净亏,先找经营亏损那一行,再看经营现金流。Anthropic 这组数字里,经营亏损 6.93 亿、经营现金流正 39 亿,跟“烧钱”是两回事。

其二,这些承诺是谁的承诺。5180 亿的采购承诺,要看它可不可取消、什么期限、有没有保底量。承诺越长越硬,公司在需求不及预期时的腾挪空间越小。这一条对估值的影响,比当期收入增速大。

其三,这张票有没有方向盘。不是问有没有投票权这么简单,要问的是:董事怎么产生、谁能撤换、重大决定谁拍板、这套安排什么时候失效。把失效条件看清楚,你就知道自己在持有一个什么性质的资产。

三个问题问完,通常能判断出一家公司卖的是现金流,还是叙事。这两样都能卖,价钱不一样。

一家公司可以合法地不把方向盘交给你,但它不能既不给方向盘,又按有方向盘的价钱卖。

回到开头那个数字。807 亿的亏损不吓人,724 亿的会计费用也不吓人,它们只是把一件事说清楚了:这一轮 AI 公司的价值,主要由预期决定,而预期的作者,不在买方这一边。

看清这一点,再回头看那个 1.5 万亿到 2 万亿的区间,它就从一个价格问题,变成了一个结构问题。

💬 评论区话题(来聊聊)

同一只票,有人买增长,有人买治理折价。你会把「谁说了算」算进价格里吗——还是觉得行情好的时候,方向盘在谁手里都不重要。

🐋 关注「抹香鲸的奇妙信号」

把技术变化,翻译成你能用的判断

#Anthropic 招股书# #估值型亏损# #控制权# #IPO 定价#

XTelegram
本站内容版权声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