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晋永宁年间，齐王司马冏掌了朝政。
他要用人，把吴郡的张翰召来做大司马东曹掾。
这是个管人事的属官，位置不低。
上任没几天，张翰去找同郡的顾荣。
他说：天下纷纷，祸难未已。
有四海之名的人，想退下来很难。
我本是山林里的人，对时局没什么指望。
你善于以明防前，以智虑后，自己多留一步。
顾荣握着他的手，半天说不出话。
最后只说：我也想跟你去采南山蕨，饮三江水。
那一年秋天来得早。
一阵秋风穿过官署的院子，梧桐叶落在阶前。
张翰忽然想起吴中的菰菜、莼羹、鲈鱼脍。
他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话。
人生贵得适志，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乎。
当天他就套了车，出城南下。
他写了一篇《首丘赋》，说狐狸死的时候，头朝着自己出生的山丘。
没过多久，齐王冏兵败。
当时的人都佩服他，说这叫见机。
「艮其身，无咎。」
爻辞五个字。
这一爻讲的是止在哪儿。
艮卦六爻，是六个止的位置。
初六止在脚趾，刚起步，一拦就住。
六二止在小腿，跟不上，心里不快。
九三止在腰上，上下扯断，厉薰心。
到了六四，落在一个字上：身。
身不是某一节，是整个自己。
象传只补了三个字：止诸躬也。
躬，就是自己。
前面三爻都在说，我想止住什么。
六四说的是，我先止住我。
六四阴爻居阴位，得位，又在上下卦交界之上。
柔，没有力气去止别人。
不劝人，不救局，只把自己那半截收回来。
这一爻的结果是无咎。
不是吉，也不是悔亡，是无咎。
无咎不是奖赏，是没出事。
为什么把自己停下来这么难。
因为止有两个方向。
一个朝外，拦人、拦事、拦局面。
一个朝内，收手、收话、收自己的脚步。
止有两个方向，多数人一辈子只练朝外那个。
劝不动的人还劝，改不了的事还改。
《晋书》里这一段，写得极简。
张翰没有去劝齐王冏。
他只做了一件事。
他没有救时局，只把自己的车赶回去了。
这就是止诸躬。
不是不管事，是先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挪出来。
局还在，人先退。
把自己挪出来，事情才看得清。
有人说这是消极。
可六四给的判词只有两个字：无咎。
退下来不出事，也不给你记功。
这一爻很诚实：保住自己，就是它能给的全部。
还有一层。
张翰走的时候，齐王还没败。
他不是看见祸才跑的，是秋风一起就动身。
后来人把这件事叫莼鲈之思。
《老子》说，知止不殆。
不是先知道祸在哪，是知道自己该在哪儿。
今天的「身」，不是肉身。
是你自己那一份：时间、注意力、你签的字。
这三样，别人替你签不了，也替你停不了。
你管不住别人的进度，管得住自己今天做不做。
你改不了上面的决定，改得了自己接不接。
这里有三个动作。
第一，先分清是谁的事。
别人的那半截，别伸手。
你伸手，他不一定领，你自己先脏了手。
第二，给自己留一块谁也叫不动的时间。
不长，一天半小时也行。
那半小时里不做别人的事。
第三，趁风起就动身。
别等出了事才退，那时候退已经不好看。
张翰是秋风一起就套车的，不是听说兵败才跑的。
走得早的人，看着像没担当。
其实是把不好走的那一步，提前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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