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宣帝地节三年，疏广做太子太傅。
侄子疏受做少傅，叔侄同朝。
五年过去，太子十二岁。
疏广对疏受说：知足不辱，知止不殆。
官做到二千石，名声也有了。
这时候不走，怕将来后悔。
不如一起出关，回老家去。
当天两人就称病不朝。
上疏请辞，皇帝准了。
赐黄金二十斤，太子又送五十斤。
出城那天，东都门外摆满酒席。
送行的车排了几百辆。
回家以后，疏广天天摆酒请客。
族人、故旧、邻居，谁来都坐。
隔些日子他就问：金子还剩多少。
催着卖，卖了接着请。
一年多后，子孙托人去说情。
说：趁您还在，置点田宅吧。
疏广说：我不是不念子孙。
家里原有田宅，够吃够穿。
再添，只会教他们懒。
贤而多财则损其志，愚而多财则益其过。
富，是众人怨的根。
金子是皇帝养老臣的。
我拿来跟乡亲吃完，不行吗。
一族人听了，再没人开口。
两人都活到寿终。
「敦艮，吉。」
爻辞四个字。
全卦六爻，它的字极少。
敦，是厚。
艮卦从脚趾一路止上来。
趾、腓、腰、身、口，每一爻止一处。
到上九，不指某一处了。
它说的是止的性质。
象传补了三个字：以厚终也。
厚，是积得久。
不是忍一天，是忍住之后不再反复。
前五爻都在对付具体的部位。
上九不再一处一处地拦。
是整个人稳在那儿。
艮卦六爻没有凶。
初六无咎，六四也无咎。
六二说其心不快，九三说厉薰心。
六五只到悔亡。
只有上九，单给一个吉字。
可见难的从来不是开头，是收尾。
人做事，起手都容易。
开头有劲，有新鲜，有人看着。
到该停的时候，才发现停不住。
不是不知道停，是停了又回去。
上九的厚，就是这个不回去。
为什么厚比久难。
久是时间，厚是密度。
一个人忍了十年，心里天天在算。
那不叫厚。
厚，是同一件事不必再想第二遍。
《汉书》里疏广散金，散的不是钱。
他散的是一个念头。
那个念头叫：我还得给子孙留点什么。
念头不散，人就走不干净。
皇帝赐的、太子赠的，一共七十斤。
他一分没往家里留。
不是不爱，是怕留多了变成害。
贤而多财则损其志，愚而多财则益其过。
这两句，比什么都硬。
敦，是把道理落到手上的分量。
说知足容易。
真到金子摆在面前，还散得出去。
这才叫敦。
艮卦到上九，说的就是这个。
不是「我决定停下」。
是「我停下来了」，而且不回头看那个路口。
今天的「敦艮」，是你停了还回头看。
大多数人的停，是停一半。
手机放下了，十分钟又拿起来。
跟人说清了，晚上又翻聊天记录。
这不是艮，这是艮了又松。
停了又松，比从没停过更耗人。
真正止得住的人，动作很小。
他不宣布。
他只是不再提。
这里有三个动作。
第一，一次断干净。
要断的事一次断完，不留尾巴给自己续。
第二，把退路分掉。
手里那点能让你回头的东西，分出去。
留着的那点，最先坏事。
第三，不解释。
你解释一遍，就得回去想一遍。
止住的人，不需要向所有人说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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