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前二六五年，赵国的惠文王死了。
继位的孝成王还小，国政握在太后手里。
秦国趁这时候来攻，一连拿下三座城。
赵国向齐国求救。
齐国回话：把长安君送来做人质，兵才发。
长安君是太后的小儿子。
太后不肯。
大臣一轮一轮地劝。
太后把话撂在殿上：谁再提，我吐他一脸。
殿上再没人开口。
左师触龙求见。
他进门走得很慢，一步一挪。
先请罪：老臣脚不好，走不快，好久没来看您。
又说：我怕您身子也不舒服。
太后说：我靠车子走。
触龙问：饭量没减吧。
太后说：只喝点粥。
触龙说：我也不想吃，硬逼自己每天走三四里，才慢慢有了胃口。
太后说：我走不动。
说到这儿，她脸色缓了。
触龙接着说自己的小儿子，十五岁，不成器，想托进宫当个卫士。
太后问：男人也疼小儿子？
触龙说：比女人还疼。
太后笑了。
殿上绷了一早上的那口气，就这么松开了。
「艮其辅，言有序，悔亡。」
爻辞八个字。
辅是牙床，说话时要靠它使力。
艮其辅，不是不说话。
是让嘴听人的，不是让人听嘴的。
言有序，是话有次序。
先说什么，后说什么，哪句留到最后。
同样一句道理，倒过来讲就成了顶撞。
六五在上卦中位，是这一卦的主位。
太后坐在这个位置上，一句话能堵住满殿的人。
堵住容易，松开难。
触龙没有劝。
进门先说自己的脚，再说饭，再说儿子。
一句正事都没提。
她问出「男人也疼小儿子」，门才开了一道缝。
象传只补了四个字：以中正也。
中，是不偏；正，是不硬顶。
话说到这个份上，悔就没有了。
为什么话要分次序。
因为话是有重量的。
重话放在开头是挑衅，放在末尾是结论。
《战国策》这一段，没出现「人质」两个字。
触龙最后说的是：您给了长安君肥沃的封地、贵重的器物，却不让他现在为国家出一次力。
一旦您不在了，他拿什么在赵国站住。
他不劝，他只替太后算了一笔账。
太后答了三个字：诺，恣君。
您看着办吧。
同一件事，大臣说是逼，触龙说是替她算。
差别不在内容，在次序。
先把对方的处境说透，再把自己的话放进去。
这里有一条边界。
言有序不等于会说话。
触龙绕的那一圈，句句是真，句句为她打算。
心里若盘算别的事，绕得再圆也是话术。
次序能救一句真话，救不了一句假话。
今天的「辅」，是你开口的那一下。
不是所有话都要说。
是有些话非说不可的时候，先排个次序。
你手上大概有一件这样的事。
要给上级提一个不同意见。
要跟家里人说一件难事。
要跟同事讲一个他一直没看见的问题。
这里有三个动作。
第一，把结论压住。
第一句先说对方的事，不说你的判断。
第二，把话拆成三段：问一句，接一句，递一句。
问他的处境，接他的话头，递你要说的。
中间别跳。
第三，说完留半句。
留给他自己接，别替他把结论说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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